一九九五年,那个闷热的夏天,我爹说,给我寻了一门好亲事。村头陈木匠家,独生女陈秀梅,家里两层小洋楼,陪嫁一台手扶拖拉机。条件是,我得倒插门。在我们那个山沟沟里,倒插门的意思,就是男娃嫁到女家去,从此算是陈家的人,生了娃娃随陈家姓,逢年过节给陈家祖宗磕头。我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,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眼皮都没抬。我娘在一旁纳鞋底,针锥子扎得鞋底噗噗响,像是扎在我心口上。那一年我十九岁,初中毕业在家种了两年地,个子一米七八,浑身力气,心里头揣着一团火。我不认这门亲。


第一章:出逃


陈家的亲事是开春定下的。两家长辈吃了顿饭,喝了顿酒,我爹就把我的生辰八字给了人家。这事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。我只见过陈秀梅一面,她个子矮矮的,脸圆圆的,看人的时候眼睛往地上瞟,倒是个老实姑娘。可我不甘心。倒插门三个字在我们村里,比骂人祖宗十八代还难听。谁家男娃倒了插门,走在路上都有人戳脊梁骨,说这娃没出息,连祖宗都卖了。


那天晚上我躺在偏屋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蛙声一片,远处有人家的狗在叫。我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心里头那股火烧得我浑身发烫。我想起小时候在镇上念书,老师站在讲台上说,山外面有大海,有工厂,有几十层的高楼。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大海。


第二天天没亮,我摸黑起了床。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钱,卖了两头猪、一季烟叶,除去交给家里的,偷偷截留了四百二十块。我把钱贴身揣好,找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穿上,又往帆布挎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壶水、三个苞谷粑粑。做完这些,我站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堂屋里我爹的鼾声正响,我娘翻了个身,木板床咯吱咯吱地响了两声。我心里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,但一想到倒插门那三个字,我咬了咬牙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月亮还挂在天上,路边的草叶上沾满露水,走了不到二里地,我的解放鞋就湿透了。从我们村到镇上要走十八里山路,到了镇上才有去县城的班车。我不敢走大路,怕天亮后我爹追上来,专挑田埂和山间小道走。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,黏在腿上又冷又沉,我心里却越来越亮堂,像是有一扇门在我面前吱呀一声打开了。


天亮的时候我到了镇上汽车站。车站其实就是十字街口一棵大榕树底下,摆了十几条长条凳。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,早上七点一趟,下午三点一趟。我到的时候刚好赶上一班,花了一块五毛钱买了张车票,挤在一群挑担子背背篓的老乡中间,晃晃悠悠往县城去了。


班车是老式的中巴车,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鸡粪味混合的怪味道。有个大嫂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,那鸡一路上咯咯叫个不停。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。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,盘山公路弯弯绕绕,每次转弯我都觉得自己要被甩出去。我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,心里又紧张又兴奋,手心全是汗。


到了县城是上午十点多。县城的汽车站比镇上的大多了,人来人往,到处是喇叭声和吆喝声。我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满大街的人,心里突然有点慌。我该去哪儿呢?我摸了摸怀里的钱,还在。四百二十块,在九五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,够我撑一阵子。我在车站旁边的小吃摊上花五毛钱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,蹲在路边吃了,然后去售票窗口打听去深圳的车票。


售票窗口的姑娘烫了一头卷发,涂着红嘴唇,看了我一眼说:“去深圳没有直达车,要去广州转。县城到广州的车一天一趟,早上六点发车,车票三十六块。”我算了一笔账,三十六块车票,到了广州还得转车去深圳,又得花钱。这四百二十块钱得省着花。我咬了咬牙,掏钱买了一张第二天早上去广州的车票。


买了一本地图册,花了我三块钱,心疼得我直咧嘴。可我得知道路怎么走,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晚上我在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对付了一宿,把挎包枕在脑袋底下,怀里揣着钱,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小时。半夜被冻醒了好几回,候车室的电风扇呼呼地吹,蚊子嗡嗡地围着人转。我缩在长椅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心想我爹这时候肯定知道我跑了,不知道他会不会追到县城来。这么一想,我就再也睡不着了,一直睁眼到天亮。


第二天一早,我挤上了去广州的长途汽车。车子比镇上的班车大得多,是那种绿色的大客车,座位硬邦邦的,坐上去屁股硌得生疼。车里坐满了人,有出去打工的年轻人,有去广州进货的小商贩,还有几个穿西装的生意人。我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说是去东莞打工的,在玩具厂做注塑工。他一路跟我聊天,说深圳比东莞还好,工厂多,工资高,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块。我听得心里热乎乎的,心想只要肯干,我一定能挣到钱。


汽车在国道上颠簸了十几个小时,中途停了两次让人上厕所吃饭。我没舍得花钱吃饭,把带来的苞谷粑粑啃了两个,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。旁边的大哥看我可怜,分了我半根火腿肠。那是我第一次吃火腿肠,粉红色的,咬一口咸咸的,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肉香味,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

到广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长途汽车停在一个巨大的客运站里,周围全是人和车,到处是灯,亮得跟白天一样。我下了车,背着挎包站在人群里,整个人懵了。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,没见过这么亮的灯,没见过这么高的楼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汽车尾气和河涌臭水混合的味道,但当时我觉得那就是城市的味道。


我在客运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店,八块钱一晚,一个房间住八个人。房间里一股脚臭味,有人打呼噜,有人磨牙,还有人半夜起来吐痰。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却一点都不难受。我到了广州了,离深圳只有一步之遥,我觉得自己像是逃出了笼子的鸟,虽然还不知道往哪飞,但至少翅膀是自己的了。


第二章:落脚深圳


第二天一早,我坐上了广州到深圳的中巴车。这趟车又花了两个多小时,车子一路往南开,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高,工厂越来越多。经过东莞的时候,我看到路边全是大大小小的工厂,厂门口挂着的牌子有中文有英文,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服进进出出。我心里暗暗激动,这么多工厂,总能找到一份工。


到了深圳,我在一个叫宝安的地方下了车。那时候的宝安到处都是工地,脚手架林立,泥头车来回穿梭,到处是打桩机的轰隆声和电焊的弧光。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,没有人多看我一眼。我背着挎包沿街走,看到路边贴满了招工启事,有电子厂、制衣厂、五金厂、玩具厂,密密麻麻贴了一整面墙。


我一家一家地看过去,有的要熟手,有的要技术工,有的要女工。我看到一家电子厂招普工,男女不限,包吃住,试用期一个月两百八十块,转正后三百五十块。我把地址抄下来,一路问一路找,终于在一条巷子尽头找到了那家电子厂。


厂子不大,是一栋四层的厂房,门口挂着“宏达电子厂”的牌子。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操着湖南口音问我找谁。我说我来应聘普工。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指了指二楼说:“上去找人事部,楼梯右手边第一间。”


我上了二楼,找到人事部,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我推门进去,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梳着利落的短发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她面前放着一摞表格,正在写着什么,头也没抬。


“来应聘的?”她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。


“是。”我说。


“以前做过什么?”


“在家种地。”


“初中文化?”


“嗯。”


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是一台扫描仪。她的眼睛很利,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
“周远。”


“多大了?”


“十九。”


她在表格上刷刷写了几笔,然后说:“试用期三个月,第一个月两百八,包住不包吃。每天工作十个小时,有时候要加班,加班费另算。能做吗?”


“能!”我赶紧点头。


“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,带身份证,两张一寸照片。”她把表格推到我面前,“签字。”


我拿起笔,在表格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她的手边放着一个热水杯,杯子里泡着几片柠檬,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。我签字的时候不小心看了她一眼,她正盯着我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似笑非笑。


“行了,明天别迟到。”她把表格收回去,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。


我出了办公室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找到工作了!虽然工资不高,但至少有了落脚的地方。厂里提供宿舍,在厂房后面的另一栋楼里,八个人一间,上下铺。宿舍虽然简陋,但比我在家住的偏屋强多了,有水龙头,有电灯,甚至还有一个公用的厕所。我在宿舍里找了个空床位,把挎包往床上一扔,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,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

我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。


第二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车间。车间在三楼,一排排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和电路板,空气里有一股松香和焊锡的味道。工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了,换上蓝灰色的工服,坐到各自的工作台上开始干活。我被分配到一个叫张姐的老员工手下学插电子元件。张姐四十来岁,四川人,手脚麻利得很,一根电烙铁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焊点又圆又亮。她教我怎么认色环,怎么看正负极,怎么把元件插到电路板上,然后用烙铁焊住。我学得很认真,虽然手指头被烙铁烫了好几个泡,但咬着牙一声没吭。


干了一个星期,我慢慢适应了厂里的节奏。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,八点上班,中午十二点休息一个小时吃饭,下午一点干到六点,晚饭后如果有加班就继续干到晚上九点。工作虽然枯燥,但我觉得比种地强多了。种地要看天吃饭,日晒雨淋,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。在这里至少每个月底能拿到工资,而且不用风吹日晒。我开始觉得,我跑出来是对的。


但是,我没有想到,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女主管,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让我吃尽苦头。


第三章:女主管


她叫林雪薇,是生产车间的主管,也就是面试我的那个女人。我后来才知道,她不是一般的主管,她是老板从一家大厂高薪挖过来的,据说在电子行业干了快十年,技术过硬,管理手段更是出了名的严苛。车间里有三十多号工人,没有一个人不怕她。


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,穿着一件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个本夹子,挨个工位巡视。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,步子不大不小,节奏不快不慢,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哒哒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,像是一面鼓在敲。只要这声音一响起来,整个车间都安静了,所有人都把头埋低,手上加快了速度。


我第一次被她训,是上班的第五天。


那天我焊一个电路板的时候,不小心把一个电容的正负极弄反了。这种错误在电子厂里算是大忌,因为电容反装会炸,整块板子就废了。我还没发现,是她巡视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。她从我工位上拿起那块板子,看了一眼,然后啪的一声摔在我面前。


“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“色环都看不明白?正负极都分不清?初中毕业连这点东西都学不会?”


我满脸通红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车间里的同事都偷偷往我这边看,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。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
“这块板子的损失从你工资里扣。”她翻开本夹子,在上面记了一笔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哒哒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我攥着烙铁的手都在发抖。


那天晚上加班结束后,我一个人留在车间里,拿着报废的电路板反复地看,对着色环表一个一个地认。我从小就不服输,越是被人瞧不起,我就越要证明自己。我在车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,把手边所有的元件色环都背了个遍,直到眼睛发酸才回宿舍。


但林雪薇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我。
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的日子越来越难过。她给我排了最多的活,别人一天焊两百块板子,我得焊三百块。她把我调到了车间最差的工位上,那里靠近窗户,下午太阳西晒,热得人汗流浃背,烙铁握在手里都打滑。她还时不时地来抽查我的工件,每次都用放大镜看焊点,只要有一丁点瑕疵就让我返工重做。


有一回,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多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,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,她突然出现在车间门口。


“周远,你那批板子明天一早要出货,今晚必须全部做完。”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。


我看了看手边还剩的三十多块板子,咬了咬牙说:“好。”


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,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使劲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那天晚上我干到凌晨一点多,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工友都睡熟了,我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
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个月。我瘦了十几斤,本来就黑的皮肤被晒得更黑了,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,被烙铁烫出的伤疤一个叠一个。但我咬着牙撑下来了,不仅撑下来了,我的技术也越来越好。从一开始连色环都分不清,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元件的大小和型号,我的焊点越来越漂亮,返工率越来越低,产量却越来越高。


但我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——林雪薇为什么偏偏针对我?


车间里新来的工人不止我一个,其他人虽然也被她训过,但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被盯得这么紧。她像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一样,鸡蛋里挑骨头,变着法儿地折腾我。有一次我在食堂吃饭,四川的张姐坐到我旁边,偷偷跟我说:“小周啊,林主管是不是跟你有仇?我看她盯你盯得也太紧了。”


我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我也想不明白。


直到那一天下午,我才知道了真相。


那天车间里出了一件大事。一个工人操作冲床的时候手指被压了,虽然不是特别严重,但也流了不少血。车间里乱成了一团,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,有人去找领导。我帮忙把受伤的工友扶到了厂门口等救护车,回来的时候路过林雪薇的办公室,门没关严,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。


我应该直接走过去的,但鬼使神差地,我停住了脚步。


“……阿芳你放心,这批单子我盯得很紧,准时交货没问题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听对方说话,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和无奈,“我这边还行,就是累。离婚手续的事先不急,等忙完这阵子再说……他想争孩子的抚养权,我不可能给他。”


我站在门外,大气都不敢出。离婚?孩子的抚养权?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,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。


她又说了几句话,然后挂了电话。我听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声叹息跟她在车间里判若两人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我赶紧轻手轻脚地走开了,心里翻江倒海。


原来是这样。她对我那么苛刻,也许根本就不是针对我这个人。她有她自己的烦心事,有她自己的压力,而我不过是刚好撞在了她的枪口上。我想起每次她在车间里发火的样子,那副冷硬的面孔底下,到底藏了多少东西?


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但从那天起,我看林雪薇的眼神变了。我不再觉得她可恶了,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同情。


第四章:加班之夜

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。到了第三个月,车间里突然接了一个大单子,据说是给一家外资企业做的,质量要求特别高,交货期也特别紧。林雪薇在车间里开了个短会,破天荒地用了商量的语气跟我们说,接下来两周需要大家配合加班,每天至少干到晚上十点,周末也不休息。加班费按照平时的一点五倍算。


所有人都没吭声,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情愿。加班虽然给钱,但连着干十几天不休息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不过没人敢说不,因为林雪薇站在那里,虽然说的是商量的话,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
我倒是无所谓。反正我除了上班也没别的事干,加班还能多挣点钱。跑了这么远的路出来,我就是来挣钱的。多一分是一分,多一块是一块。


加班的日子确实难熬。每天早上八点进车间,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多,除了吃饭上厕所,屁股几乎不离开凳子。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路板,时间长了看什么都带重影。车间里虽然有风扇,但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,空气又闷又热,烙铁的热量烤得人手心冒汗。到了第七八天的时候,已经有人开始撑不住了,请假的请假,生病的生病,生产线上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

林雪薇开始着急了。我能看出来,她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但嘴角起了一圈燎泡,眼圈发黑,显然也没睡好。她在车间里走得更勤了,脚步更快了,骂人的时候也更暴躁了。但她骂归骂,每天晚上加班的时候,她都会让食堂煮一大锅绿豆汤送上来,免费给我们喝。绿豆汤里放了冰糖,冰凉凉的,一口下去浑身舒坦。


到了第十二天晚上,终于出事了。


那天晚上的任务是赶最后一批板子,第二天一早就要装箱发走。林雪薇跟我们一样熬到了晚上十点多,眼睛都红了,还在那儿一块一块地检查成品。车间里灯火通明,所有人都累得不行了,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

我坐在工位上焊最后一块板子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烙铁头滑到了大拇指上,一股焦糊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然后才是剧烈的疼痛。我“嘶”了一声,把烙铁扔在一边,看着大拇指上烫出的一个大白泡,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
旁边的张姐看见了,赶紧说:“小周你去冲一下凉水,别感染了。”


我刚要站起来,林雪薇的声音就传过来了:“怎么了?”


她走过来,看了我的手一眼,然后皱起了眉头。我以为她又会骂我笨手笨脚,但她没有。她转身去了她的办公室,不一会儿拿了一个小药箱回来,从里面翻出一支烫伤膏和一包纱布。


“手伸出来。”她说着,拧开了烫伤膏的盖子。


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把手伸了过去。


她握住了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,把我的大拇指扭过来看了看,然后挤出一点白色的药膏,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涂在烫伤的地方。药膏凉丝丝的,盖住了火辣辣的疼痛。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,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冷面无情的主管。


“烫得不深,但泡别弄破了,不然容易感染。这两天别沾水,好了再上工。”她一边包扎一边说,语气还是那不冷不热的调子,但声音软了很多。


“谢谢林主管。”我说。

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,不是那种扫描仪似的打量,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看了我几秒钟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走了。


那天晚上加班结束后,我是最后一个走的。我收拾好工位,关了电烙铁,正要下楼的时候,看到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我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

“进来。”


我推门进去,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单据和报表,手边的热水杯里柠檬片已经泡得发白了。她看起来很疲惫,摘了眼镜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额头上有几缕头发散落下来,跟车间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主管判若两人。


“还有事?”她抬头问我。


“林主管,这么晚了还不走?明天还要早起来盯着装箱呢。”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说出的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冒失。


她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竟然笑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,不是那种冷笑或者嘲笑,而是真的笑了,虽然很淡,但眼睛弯弯的,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。


“你不也一样?手都烫了还不回去歇着。”她说。


“我就是担心那批板子,明天早上要是出什么问题……”


“质量问题不用你操心,我心里有数。你的板子做得不错,这俩月进步很大。”她打断了我的话,语气自然而然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

可这一句话,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这两个多月来,她从来没有夸过我一句。每天不是骂就是训,要么就是冷着脸挑毛病。我一度以为自己在她眼里就是个废物,迟早要被她开除。可她现在居然说,我做得不错。


“林主管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
“行了,回去睡吧,明天还有的忙。”她又低下头去看报表了,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。


我出了她的办公室,走在楼道里,心里头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滋味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,像是之前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气,被她那一句话就化解了。可是转念一想,她明明知道我做得好,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?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

第五章:裂痕与新芽


大单子如期完成了。交货那天,林雪薇带着几个工人把一箱一箱的电路板搬上了货车,看着车子开出工厂大门,她才转过身来,对着车间里所有人说了两个字:“辛苦了。”
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,大家都跟着拍起手来。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软和话。她似乎有点不自在,摆了摆手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

那批货出去之后,客户那边很满意,据说还追加了订单。老板一高兴,给车间所有人多发了一百块奖金。拿到奖金那天,车间里欢声笑语不断,大家商量着下班后去大排档聚餐,有人来叫我,我说好。


聚餐的地方是离工厂不远的一家路边大排档,炒米粉、烤生蚝、干炒牛河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工友们难得放松,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,猜拳声、笑闹声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张姐喝了两杯酒,脸红扑扑的,拉着我说:“小周,你是好样的,能吃苦。当初你刚来的时候,我看你白白净净的,还以为是哪个学校出来的学生娃,干不了几天就得跑,没想到你这娃是个狠人,比谁都能熬。”

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白白净净?我看了看自己被烙铁烫得斑斑点点的双手,哪里还白净了。不过这几个月下来,我倒确实变了不少。不只是外表,更重要的是心里面的东西。以前在家种地的时候,我觉得日子就是那样了,跟着我爹下地、收工、吃饭、睡觉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一眼望得到头。可到了深圳之后我才发现,原来日子还可以有另一种过法。虽然苦,虽然累,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,每一口饭都是自己拼的,这种滋味比在家里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要踏实得多。


大家正喝得高兴,有人突然说:“诶,你们说林主管会不会来?”


“她?她从来不参加这种场合的。”一个老员工摆摆手,“我在这个厂干了三年,没见过她跟谁吃饭。”


“她这个人吧,其实也不坏。”张姐喝了一口酒,感慨了一句,“就是太要强了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你们不知道吧,她去年就离婚了,一个人带着个闺女,孩子还在上幼儿园呢。每天下了班还得去接孩子,回家还得做饭洗衣服,第二天一早又得来上班。一个女人家,不容易。”


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,有说林雪薇可怜的,有说她自己作的,有说她太强势了男人受不了的。我坐在一边默默地听着,心里头那股同情又涌了上来。我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电话,想起她给我涂烫伤膏时那只凉凉的手,想起她摘了眼镜之后那张疲惫的脸。原来这个女人坚硬的外壳下面,藏了这么多东西。


那天晚上散场之后,我一个人往回走。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,大排档的烟火气还没有散去,街头巷尾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味道,我知道离工厂不远就是海边,可我来了这么久还从来没去过。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。


我想到我爹。离家快三个月了,我没有给家里写过一封信,没有打过一个电话。不是我铁石心肠,是我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能想象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,能想象我娘纳鞋底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。可我不能回去,回去就得认那门亲事,就得给别人当倒插门女婿,一辈子在村子里抬不起头。我周远人穷志不短,这张脸再黑,这根骨头再硬,也不能让人踩在脚底下。


我又想到了林雪薇。我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敬佩她了。一个离了婚的女人,带着孩子,在深圳这个竞争激烈的地方站稳了脚跟,做了主管,谁都怕她。她用了多少力气才走到今天这一步,我想象不出来。但我能感觉到,她对我的那些苛刻和刁难,也许并不是真的在针对我,而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考验我。她可能在我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——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,都是一无所有只有一身硬骨头。


这么一想,我心里那个结好像松动了。我不再恨她了。不但不恨,反而生出一种想要证明给她看的冲动。


我要让她看到,她没有看错人。


第六章:夜晚的车间


日子又往前滚了两个月。转眼间,我来宏达电子厂已经四个多月了。这四个月里,我从一个连色环都认不全的菜鸟,变成了车间里数得上号的熟练工。我的产量稳居车间前三,返工率最低,有好几次林雪薇抽查工件,拿起我的板子看了一眼就放下了,什么也没说,但那本身就说明了一切。


我们的关系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她还是那个冷面主管,每天踩着高跟鞋在车间里巡视,训起人来毫不留情。但她训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,偶尔经过我的工位,会停下来看两眼,有时候会指出一两个小问题,语气也平和了很多。有一次她检查完我的板子,居然破天荒地点了点头,虽然什么也没说,但那个动作被旁边的张姐看到了,她冲我挤了挤眼睛,竖了个大拇指。


九月的深圳依然闷热,但晚上开始有些凉意了。有一天晚上,我加班到九点多,其他人都走了,车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在研究一种新出的电路板,这种板子的工艺更复杂,元件更密集,如果能掌握这种技术,以后涨工资就有底气了。我正拿着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研究焊点,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。


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。那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,整个厂子找不出第二个人。


“还不走?”


我回过头,看到林雪薇站在我身后,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头发披散着,没有扎起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看样子也是刚加完班。


“我想再练练这种新板子。”我说。


她走到我旁边,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电路板,然后说:“这种板子的焊点间距比之前的那种小了将近一半,烙铁的温度要调低一些,要不然容易连锡。”


我愣了一下,赶紧拿起烙铁调了温度。她说得对,我试着焊了一个点,果然比刚才顺手多了。


“你做过这种板子?”我问。


“三年前做过。当时那批单子差点全报废了,就是因为焊连了锡。后来加班返工,熬了三个通宵才赶完。”她说着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
“林主管,你……你在这行干了很多年了吧?”


“快十年了。”她靠在旁边的工作台上,难得地露出了放松的姿态,“十九岁就来深圳了,跟你差不多大。那时候在蛇口那边的一家电子厂做普工,什么都不会,笨得要命,被师傅骂了不知道多少回。”


我看着她,有些不敢相信。我一直以为她这么能干的人,肯定是从小就厉害,没想到她也有跟我一样的经历。
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
“后来?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,“后来就拼命学。别人练一个小时的,我练三个小时。别人下班去逛街看电影,我去报培训班学看图纸学电路原理。再后来就一点一点往上爬,从普工做到组长,再到班长,再到主管。十年了,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。”


她说得很轻松,但我能想象其中的艰辛。一个女人,在那个年代,从最底层做起,爬到今天这个位置,每一步都是踩着玻璃碴子走过来的。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女人不简单,她身上有股劲,那股劲跟我心里头的那团火是一样的。


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。说是聊天,其实多半是她在说,我在听。她跟我说起她刚来深圳时的光景,住在铁皮房里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,吃的是白水煮面条,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。她说她最穷的时候身上只剩两块钱,站在公用电话亭前面犹豫了半个小时,到底是给家里打个电话要钱,还是饿一顿肚子。最后她咬了咬牙,没打那个电话,去菜市场捡菜叶子煮了一锅汤,喝饱了就睡觉。
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始终很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一下,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,但那一下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

“林主管,你后悔过吗?”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:“后悔谈不上。有时候会觉得累,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,但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当年我没出来,现在可能还在老家,嫁一个不喜欢的男人,生两个孩子,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那样的日子,我过不了。”


这句话像一把刀子,直直地扎进我的心里。是啊,如果我没跑出来,现在我大概已经做了陈家的倒插门女婿,每天跟着老丈人下地干活,生了孩子跟人家姓,连自己的姓氏都守不住。那样的日子,我也过不了。


“周远。”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。


“嗯?”
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盯你盯得那么紧吗?”她转过头看着我,车间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坦诚。


我心里一紧,摇了摇头。


“因为你跟我太像了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,跟我当年一模一样。但光是有一股蛮劲是不够的,技术要过硬,心态要稳,吃得了苦受得了委屈,才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。我故意给你加压,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扛多久。你要是扛不住跑掉了,那是你自己的事,不值得可惜。但你要是扛下来了,那就是一块好料子。”


我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原来如此。原来这几个月我吃的苦、受的气,全都是她的考验。我看着她,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很,有感激,有敬佩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

“你扛下来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嘴角弯了弯,然后用文件夹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肩膀,“所以从下个月开始,你的岗位调整一下,跟着我学质量管理。我跟老板说过了,他也同意。工资会涨一些,但会更累,你愿不愿意?”


“愿意!”我脱口而出,声音大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荡了好几圈。


她笑了,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笑,眼角弯下来,露出几颗白牙。那一刻我觉得她跟车间里那个冷冰冰的主管完全是两个人,像是冬日里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,底下暖融融的春水冒了出来。
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她直起身子,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样子,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。


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,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好像是一颗种子,在闷热的土壤里埋了几个月,终于顶破了一层硬壳,冒出了第一片嫩芽。


第七章:并肩作战


从那天晚上开始,我的岗位正式调整到了质量管理。按照林雪薇的安排,我上午跟着她在各个工位之间巡视,学习怎么把控产品质量,怎么发现生产环节中的问题,下午跟着技术部的一个老师傅学看图纸和电路原理。工作比以前更累了,别人下班了我还在看资料,别人睡觉了我还在画电路图,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。因为我知道,这是我在这个地方真正扎根的机会。


林雪薇对我的要求依然很严格,甚至比以前更严格了。以前我只用管好自己手头的那块板子,现在要管整条生产线的质量,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导致整批产品报废。她带着我一遍一遍地走生产线,手把手地教我怎么识别各种元件的质量问题,怎么判断焊点是否合格,怎么在问题扩大之前发现苗头并解决掉。她不光教我技术,还教我管人的方法,教我怎么跟工人打交道,怎么在质量和效率之间找到平衡。


我学得如饥似渴。我从小念书就笨,但我有个优点,就是一旦认准了一件事,就会拼了命地去做。白天跟在林雪薇后面学,晚上回到宿舍还在琢磨白天的内容,有问题就用本子记下来,第二天再问她。她有时候会被我问得烦,皱着眉头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,但还是会一个一个地给我解答。


渐渐地,我开始发现了这份工作的门道。质量问题说到底就是细节问题,一个焊点大了一点点,一个元件的引脚歪了一点点,单独看都不算事,但累积起来就可能造成整个产品的失效。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林雪薇对质量要求那么苛刻了,因为在这个行当里,质量就是生命。丢了质量,就丢了一切。


有了我的协助,林雪薇的压力明显小了一些。以前她一个人要管三十多号人、五条生产线,每天从早忙到晚,连喝水的时间都紧巴巴的。现在至少质量把控这块我帮她分担了一大半,她可以腾出更多的精力去处理其他事情,比如跟客户的沟通、原材料的采购、新产品的研发等等。我看得出来,她的心情也比以前好了一些,虽然还是一副冷面主管的样子,但骂人的频率明显降低了,偶尔还会在车间里开句玩笑,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。


同事们都说我变了。张姐说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以前是闷头闷脑的一个农村娃,现在腰板直了,说话也有底气了。我自己也有些恍惚,几个月前的我,还是一个在农村种地的穷小子,现在居然也成了厂里的质检员,工资涨了一截,手下还管着几个新来的普工。我知道自己还差得远,但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。


十一月中旬,厂里又接了一个大单子,是个新客户的订单,要求比之前所有的单子都高。这批产品是给医疗器械配套的,质量要求近乎苛刻,任何一个焊点的瑕疵都不能有。老板把这个单子全权交给了林雪薇,而林雪薇把这个担子分了一半给我。


那段时间,我们两个人几乎是住在了车间里。每天早上我第一个到,晚上最后一个走,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。林雪薇比我更拼,她把孩子托付给邻居照看,每天跟着我们熬到半夜。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重,人又瘦了一圈,但精神却出奇地好,做事雷厉风行,把每一个环节都抓得死死的。


有一天深夜,大概是凌晨一点多了,车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其他人实在扛不住,都被她赶回去睡觉了。我们俩一人端着一杯浓茶,坐在车间角落的凳子上,面前摊着一堆检验报告。


“你说这批货能不能顺利通过验收?”我问她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

“没问题的。”她说,语气斩钉截铁,“这批单子我从头到尾都跟了,每一个环节都盯死了,要是还能出问题,那这十年我就白干了。”

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自信和笃定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她很好看。不是说长相上的好看,而是那股精气神——一个女人,扛着这么大的压力,面对这么严峻的订单,依然能做到胸有成竹、指挥若定,这种风采,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。


“林主管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谢谢你。”我说,“谢谢你当初没把我赶走。”


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笑了:“你自己的本事,不用谢我。我只不过是在旁边敲打了几下而已。你要是自己不上进,我就算拿鞭子抽你也没用。”


说完她打了个哈欠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白大褂下面露出半截腰,她很瘦,腰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。我赶紧把目光移开,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。


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吧,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她说着收拾了桌上的东西,往办公室走去。


我跟在她后面出了车间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外面的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远处的海腥味。厂区的路灯照得地面上一片橘黄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我走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。


我想跟她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想走到她身边去,但又觉得不妥。我就这么跟在她后面,保持着几步的距离,一直走到她住的宿舍楼下。


“你回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她站在楼门口回头跟我说。


“好。林主管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

她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楼。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然后才转身往回走。夜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,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厂区里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那种感觉让我既兴奋又害怕,像是一颗种子在土里疯长,根须到处蔓延,挡都挡不住。


第八章:年底的风波


时间一天天过去,医疗器械的那批单子顺利完成了。客户验货那天,林雪薇难得地穿了一身正装,淡灰色的职业套裙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站在车间门口迎接客户。验收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,客户拿着放大镜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地看,最后放下手里的检验报告,说了句“Very good”。


那一刻,整个车间都松了一口气。林雪薇脸上露出了笑容,那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她转过头,在人群中找到了我的目光,冲我点了点头。那一个点头,比我拿到所有奖金都让我高兴。


十二月,深圳终于有了一点冬天的意思。虽然白天还是能穿单衣,但早晚凉意很足。厂里的生意越来越好,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份,老板开年会的时候特别表扬了林雪薇,还给她发了一个厚厚的红包。她在台上发言的时候,脸微微有点红,讲话的声音也没平时那么利落,说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付出,希望明年我们能做得更好。台下掌声一片,我鼓得特别用力,手掌都拍红了。


一切都好像越来越顺了。我每个月除了留下基本的生活费,剩下的钱都存了起来,四个月下来,存折上的数字涨到了将近两千块。我还给家里写了一封信,没有说自己具体在哪里,只说在深圳做工,一切都好,让爹娘不要惦记。信寄出去之后我偷偷哭了一场,那是我离家之后第一次掉眼泪。


就在我以为生活终于走上正轨的时候,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了平静。


那天是一月三号,我还记得很清楚,因为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,大家已经开始商量着过年回家买票的事情。我正在车间里检查一批新到的元件,门卫老头上楼来找我,说门口有人找我。我问是谁,老头说不知道,一个年轻姑娘,还带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
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我放下手里的活下了楼,走到厂门口一看,整个人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
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陈秀梅,那个我差点倒插门娶了的姑娘。另一个是我二叔,我爹的亲弟弟。


陈秀梅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,站在厂门口,怯生生地低着头,看到我出来,眼睛亮了一下,但马上又低下去看地上了。我二叔叼着一根烟,看见我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踩灭了,大步朝我走过来。


“好小子,你可让我们好找啊!”二叔的声音很大,带着一股火气,“你知不知道你爹为了找你都快急疯了?你娘整天在家哭,眼睛都快哭瞎了!你倒好,跑到深圳来享福了!”


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这一瞬间,我心里涌上来的感觉不是见到亲人的高兴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和愤怒。我有一种被人撵着追着,眼看着就要束手就擒的感觉。


“二叔,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我压着声音问。


“废话,你寄回家的信上有地址,你以为你不写地址我们就找不到你了?”二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“跟我回去!你爹说了,绑也得把你绑回去!”


“我不回去。”我甩开他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

“你说什么?”二叔的脸色变了。


“我在这里有工作,有饭吃,我过得好好的,不回去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


“工作?”二叔冷笑了一声,“你在这里一个月挣几个钱?回到家里陈家的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,你当了陈家的女婿,那二层小洋楼就是你的,手扶拖拉机也是你的,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?非得在外面受这份罪?”


“那不是我的。”我咬着牙说,“那是别人家的,我去了连姓都是别人家的。二叔,你给我爹带个话,我在外面活得下去,不会再回去当倒插门女婿了。”


二叔的脸涨得通红,看样子是想动手,但看了看厂门口的保安,又忍住了。这时候陈秀梅终于抬起头来,看着我,眼圈红红的。


“周远。”她叫了我的名字,声音细细的,“我……我爹说,你走的时候,我们两家的亲事还没说退。你就算不愿意,也得回去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把事情说清楚。你就这么跑了,我……我在村里也抬不起头。”


这句话让我的心软了一下。是啊,这件事说到底,陈秀梅也是无辜的。她跟我一样,也是被长辈们安排的。我这么一跑了之,她在村里确实不好做人。


“秀梅,对不起。”我放软了语气,“是我对不住你。但我跟你没有感情,强扭的瓜不甜。你这么好的姑娘,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。”


陈秀梅低着头,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没说话。


二叔在旁边看着,哼了一声:“行,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?不回去是吧?我看你能在外面撑多久!”说完他拉着陈秀梅,转身走了。


陈秀梅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委屈,有怨恨,也有一丝释然。

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。我知道二叔回去之后,我爹肯定会大发雷霆。但我不后悔。这件事迟早要有个了结,我既然做了选择,就不能回头。


第九章:她的关怀


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我的状态很差。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,检查工件的时候犯了好几个低级错误,差点把一批合格的板子当成次品退回去。林雪薇看出来了,下午的时候她把我叫到了办公室。


“你今天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看着我。


我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。这毕竟是我的私事,还是一个让她帮我包扎过手上伤口的人,跟她说这些总觉得有点难为情。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,让我觉得她是真心在关心我,不是主管对下属的那种过问,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关注。

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我低下头说,“就是昨天老家来人了。”


“老家来人了?”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“找你有事?”


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,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。从去年开春定下来的亲事,到我连夜跑出村子,到昨天二叔带着陈秀梅找上门来。我一口气说完,中间没有停,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太久,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。


她一直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我。等我说完了,她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你做的是对的。”


我抬头看着她,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敷衍的安慰,而是真心实意的认可。


“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她说,“我十九岁的时候,家里也给我说了一门亲事。对方是个杀猪的,家里条件在镇上算不错的,我爹觉得嫁过去能过好日子。我不愿意,跟我爹吵了一架,揣着五十块钱就跑到了深圳。那天晚上下着大雨,我在车站坐了一夜,浑身湿透了,又冷又饿。但我不后悔,从来没后悔过。”


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这么详细地说起她的过往。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望向窗外,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,近到我能看到她眼角细细的纹路,能感受到她心里那些从未愈合过的伤口。


“林主管,你家里后来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合适。


“后来?”她收回目光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后来我混出点样子了,给家里寄了钱回去,我爹才慢慢消了气。但他心里那个结一直没解开,觉得我让他丢了面子。再后来我结婚的时候,他没来。离婚的时候,他倒是来了,说是来帮我争家产,其实是想让我回老家。我没答应,他又气走了。这么多年了,我跟家里一直不冷不热的,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。”


她说完,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然后调整了一下表情,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冷静的样子。但我能看出来,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。


“所以说,”她放下杯子,看着我说,“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。人生是你自己的,不是你爹的,也不是任何人的。你要过什么样的生活,要娶什么样的老婆,那是你自己的事,别人没资格替你做主。你只要把自己的路走好,走到别人都无话可说的时候,他们自然就闭嘴了。”


这句话说完,她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行了,别想太多了。今天放你半天假,回去歇着吧,明天精神抖擞地给我上班。”


“不用,林主管,我没事……”


“让你歇着你就歇着,别跟我犟。”她拿出主管的架势,瞪了我一眼,但嘴角是弯的。


我只好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,回过头来。


“林主管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你闺女……多大了?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,就是忽然想多了解她一些。
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四岁了。叫林念念。改天带你见见,长得像我,不过比我好看多了。”


她说起女儿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的笑是藏都藏不住的温柔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我看到了她最真实的样子——不是一个冷面主管,不是一个人到中年的离异女人,而是一个母亲,一个柔软的、有温度的、会为了女儿而变得无比坚强的母亲。


我点了点头,笑着出去了。


走在楼道里,我的心跳得很快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对林雪薇的感情,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主管的尊重和对同事的关心。那是一种更私人的、更温暖的、更不安分的东西。


而我同时也意识到,这种东西,是不应该有的。


她比我大十一岁,她是我的主管,她离过婚,她有一个四岁的女儿。而我呢?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娃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是。


我把这份心思深深地埋进了心底,埋得严严实实的,不让自己再多想。


第十章:过年的决定


到了一月中旬,厂里开始安排春节放假的事情。公告贴出来的时候,车间里一下子就热闹了,所有人都在讨论回家的事,买票的事,回家要带什么东西的事。张姐说她三年没回家了,今年一定要回去看看儿子,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。


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。说实话,我也想回家。我想我娘,想她做的酸菜鱼,想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的样子。我想我爹,虽然他脾气倔,动不动就骂人,但他到底是我爹,养了我十九年,恩情比天还大。可是我又不敢回去。上次二叔来找我的事情之后,我更不敢面对那个家了。我爹肯定气坏了,说不定已经放出话来这辈子不认我这个儿子。


我正在那儿发呆,林雪薇从办公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贴在了公告栏旁边。大家围过去一看,是一张春节值班表。厂里春节期间不停产,但只留一条生产线运转,需要有人留下来值班。


“过年不回家的人,到我这里报名。春节期间工资按三倍算,包吃住。”林雪薇站在公告栏旁边说,眼睛扫了一圈人群,最后落在了我身上。


下班后,我去了她的办公室。


“林主管,过年我留下来值班。”


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,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想好了?过年不回去?”


“想好了。”我说。


她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,在上面写了些什么,然后递给我:“把这个填了。除夕晚上厂里有年夜饭,到时候一起。”


我接过表格,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

“周远。”她叫住了我。


“嗯?”


“你过年不回去,是因为上次的事?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问得很直接。


我没有否认,也没承认,就那么站在门口。


她看了我几秒钟,然后说:“也好。留下来多挣点钱,等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。”


我点了点头,出了办公室。


其实我留下来,不单单是因为不敢回家。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不愿意承认的——我想跟她一起过年。我知道她过年也不回老家,她跟她爹关系不好,离婚后更没地方可去。去年过年,我听张姐说,她是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出租屋里过的,除夕夜吃了顿饺子就算过年了。我想到那个画面,心里就不舒服。她是那么要强的一个女人,不应该那么孤单。


离过年越来越近了。工友们陆陆续续地请假回家了,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少,到腊月二十六那天,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。留下来的基本都是离家太远或者跟我一样有家难回的。林雪薇给我们重新排了班,每天只上六个小时的班,其余时间自由安排。


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,我和几个值班的工友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架了一口锅吃火锅。锅底是超市买的火锅底料,涮的有牛肉丸、鱼丸、豆腐、白菜,虽然不丰盛,但在寒冷的冬夜里,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足够让人觉得温暖。几个人边吃边聊,喝了一点啤酒,气氛轻松自在。


我正夹起一片牛肉往嘴里送,忽然看到林雪薇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。那个小女孩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,扎着两个小辫子,脸圆嘟嘟的,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,跟她妈妈一模一样。


“林主管!来吃火锅!”有人招呼她。


她笑了笑,摆摆手说:“不了不了,我带念念去买点东西。”


林念念好奇地看着我们,拉了拉她妈妈的手:“妈妈,那个叔叔在吃什么呀?看起来好香。”


她指的是我。


林雪薇低头跟女儿说了句什么,然后朝我这边看了看。我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,走过去蹲在小姑娘面前:“你叫念念是吧?叔叔在吃牛肉,你想不想吃?”


林念念看了她妈妈一眼,林雪薇无奈地笑了笑。我夹了一片涮好的牛肉,吹凉了,递给小姑娘。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,咬了一口,眼睛弯成了月牙,使劲点头:“好吃!”


那天晚上,我们几个在楼下吃了很久。林雪薇也留下来了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跟我们一起涮火锅。这大概是我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放松的一次,她脱掉了白大褂,换了一件普通的毛衣,端着一个小碗慢慢地吃,时不时给女儿擦擦嘴,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。


我看着她,在火锅的热气里,她那张平时绷得紧紧的脸变得柔和了,眼睛里有灶火的反光在跳动,看上去温暖又生动。林念念吃得满嘴流油,吃完了一片牛肉又眼巴巴地看我手里的筷子。我把碗里所有的牛肉都夹给了她,她高兴得手舞足蹈,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。


“臭丫头,干什么呢。”林雪薇笑着把女儿拽回去,看了我一眼,眼角是弯的。


那一刻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软了。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把她当一个普通的主管看待了。她的强悍、她的脆弱、她的孤独、她的温柔、她的笑容、她照顾女儿时柔软的身段,所有这些加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让我无法忽视的存在。


但理智告诉我,我必须保持距离。


除夕那天,厂里在食堂办了年夜饭。老板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,还开了两瓶好酒。留下来的十几个工人围坐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。林雪薇带着女儿坐在我旁边,林念念已经跟我混熟了,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,惹得满桌人哈哈大笑。


年夜饭吃到一半,有人提议每个人都说一句新年愿望。轮到我的时候,我端着酒杯站起来,想了想,说:“希望明年大家都能加工资。”


大家都笑了,起哄说这个愿望好。


轮到林雪薇了,她站起来,端着茶杯,想了想说:“希望念念健康长大,希望大家平安顺遂,希望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,新的一年里都能越来越好。”


她说完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别人可能都没注意到,但我注意到了。她冲我微微弯了弯嘴角,像是在说,也包括你。


吃完饭之后,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。林念念犯困,林雪薇要带她回去睡觉。我帮她把女儿抱上楼,送到宿舍门口。她开了门,把已经睡着的小姑娘安顿到床上,然后回头看着我。


“进来坐坐吗?”她问。


第十一章:除夕夜


她的宿舍不大,是一个单间,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一张双人床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,旁边是一张小桌子,桌上放着一台十四寸的小彩电,还有几本书和一盏台灯。墙上贴了几张林念念画的画,花花绿绿的,画的是太阳、小花和牵着手的小人。角落里有一个简易的布衣柜,拉链半敞着,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。


她在床边坐下,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让我坐。我坐下来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东张西望。


“喝点什么?茶还是水?”她问。


“水就行。”


她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我,然后又坐回床边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林念念均匀的呼吸声和小彩电里传出的春晚节目的声音,她把音量调得很低。


“让你看笑话了。”她忽然笑了笑,指了指这个小小的房间,“当主管的,住的地方也就这样。”

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的是真心话。这个房间虽然小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,比我们八个人挤的宿舍强多了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有家的味道——墙上的画、床上的布娃娃、桌上的母女合照,都是家的味道。


她把鞋子蹬掉,盘腿坐在床上,胳膊肘支着膝盖,托着下巴看着我。那一刻她完全不像一个主管了,像一个普普通通的、有点疲惫但心情不坏的女人。


“周远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

“你问。”


“你这半年,觉得苦吗?”


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算苦。比在家里种地强。”


她笑了笑:“你倒是不矫情。当初我刚来深圳的时候,头三个月差点没撑住。天天哭,天天想家,手上的泡一个接一个,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,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。有一次被师傅骂急了,蹲在车间的墙角哭了一下午,眼泪把地上的灰都和成了泥。”


我看着她,想象着十九岁的她蹲在墙角哭的样子,跟现在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主管完全对不上号。时间真是一件厉害的东西,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。


“后来呢?”


“后来就不哭了。”她说,“哭够了,站起来洗了把脸,接着干活。再后来就慢慢习惯了,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。”


她说着,眼神有些飘忽,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。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吓了我和她一跳。林念念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着了。她俯身过去给女儿掖了掖被角,动作很轻很柔,像是在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

“你一个人带孩子,不容易吧?”我问。


她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:“有时候会觉得累。累得想找个肩膀靠一靠。但是想想,我好歹还有念念,还有工作,还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,比很多人都强了。人活着哪有那么容易的,谁不是在咬牙硬撑呢。”


鞭炮声越来越密集,窗外的夜空被五颜六色的烟火照亮了。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,在除夕夜毫不吝啬地向天空泼洒着光和热,像是在告诉所有人,新的一年来了,无论过去的日子有多难,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。


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一股带着硝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回头看着我,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释然。


“周远,新年快乐。”她说。


“新年快乐,林主管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

窗外,又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金色的火星四溅,像是满天碎金洒落。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,侧脸的轮廓在烟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。我站在她旁边,肩并肩,隔着大概一只拳头的距离。那一刻,我觉得所有的距离都不存在了——没有主管和下属,没有三十岁和十九岁,没有离异的女人和农村来的穷小子。只有两个在异乡过年的人,在烟火底下,安静地站着。


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间里待到了很晚。我们聊了很多很多,聊她的过去,聊她的婚姻,聊她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座城市里挣扎求生。她聊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但我知道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,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。我也跟她讲我的小时候,讲我爹的倔脾气,讲我娘的好,讲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。她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笑出声来。


凌晨的时候,林念念醒了。小姑娘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,看到我还在这,迷迷糊糊地爬过来往我怀里钻。我不知所措地看了林雪薇一眼,她笑了,伸手把女儿接过去,轻声说:“念念乖,妈妈抱。”


林念念趴在她肩膀上,眼睛又闭上了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妈妈,叔叔什么时候还来?”


林雪薇轻轻拍着女儿的背,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的目光穿过女儿的肩膀,落在我的脸上,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
那一刻,我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来。


第十二章:春天的味道


过完年之后,车间里的人陆续回来了。生产线恢复了正常的节奏,订单还是那么多,日子好像又回到了跟之前一样的轨道上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
我和林雪薇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。在车间里,她依然是我的主管,该严厉的时候严厉,该训人的时候训人,跟以前没有什么两样。但在工作之外,她会时不时地找我说话,有时候是问我的工作进度,有时候是关心我的生活,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,就是路过我的工位时停一下,看两眼,然后走开。


她的这些举动,别人可能没注意到,但我注意到了。她的每一个眼神,每一次不经意的靠近,都让我心里像是被猫挠了一下,又痒又慌。


正月十五那天是元宵节。林雪薇下班的时候跟我说,她晚上要带念念去逛花灯,问我要不要一起去。我没有理由拒绝,也找不到理由拒绝。


那天的花灯在附近的市民广场上,满满当当摆了三四百盏,有兔子的、有莲花的、有走马灯的,五颜六色,流光溢彩。广场上人山人海,到处是小孩的尖叫声和笑声。林念念骑在我脖子上,兴奋得手舞足蹈,指挥着我往这走往那走。林雪薇走在旁边,一手拿着三串糖葫芦,一手时不时扶一下我肩上的女儿,笑着骂她是个小疯子。


“叔叔你看那个!那个龙好大!”林念念指着广场中央一条十几米长的龙灯,激动得差点从我脖子上蹦下来。


我赶紧扶稳了她,笑着说:“看到了看到了,念念你坐稳了,别乱动。”


林雪薇在旁边看着我俩,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过。她把一串糖葫芦递到我嘴边,我愣了一下,张嘴咬了一颗。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,我的心也跟着炸开了。


那天晚上,我们逛了很久很久。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,人群渐渐散了,林念念也终于累了,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我把她放下来,林雪薇把她接过去抱在怀里,我们俩并肩往回走。

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元宵节特有的烟火味道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

“周远。”走在厂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叫了我一声。


“嗯?”


她站住了,抱着女儿,转过身看着我。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,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
“谢什么?”


“谢谢你今晚陪念念玩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也谢谢你陪我。”


她说完这句话,不等我回答,转身快步走了。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,心跳得像擂鼓一样。


从那天起,我心里那个被我埋了又埋、压了又压的念头,终于顶破了最后一层土,疯长了出来。


我喜欢林雪薇。不是下属对主管的敬重,不是同事之间的好感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让人心慌意乱的喜欢。我喜欢她工作时的干练和利落,也喜欢她跟女儿在一起时的温柔和慈爱。我喜欢她坚硬的壳,也喜欢她壳底下藏着的柔软。我喜欢她的全部。


但我不敢说。因为这不是一件能说的事。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——年龄、身份、阅历、过往,每一样都是横在我们之间的一道坎。她是我的主管,是我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信任的人,如果我说出来,她会怎么想?她大概会觉得我可笑,觉得我不知天高地厚。到那时候,我连现在这点微薄的温暖都会失去。


我宁愿保持现在的距离,至少还能偶尔靠近她。


第十三章:风言风语


事情的发展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意愿来。


三月中旬的一天,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听到旁边桌有人在议论什么。我本来没在意,但耳朵忽然捕捉到了“林雪薇”三个字,一下子就竖了起来。


“……可不是嘛,那个人我见过,叫什么周远的,小伙子挺年轻的,天天围在林主管屁股后面转,谁看不出来啊。”


“哎哟,这也不稀奇,她自己不就是离过婚的女人嘛,寂寞久了呗。那小伙子虽然穷,但年轻有力气啊。”


“你小声点,别让人听见了。”


“怕什么,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。”


那几个女工叽叽喳喳地笑着,我坐在角落里,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吱咯吱响。我想站起来走过去,但我忍住了。我知道,我越是反应激烈,那些人就越会说得起劲。


但这种忍耐没有带来好结果。没几天,风言风语就像瘟疫一样在车间里传开了。说我走后门的,说林雪薇假公济私的,说什么难听的都有。我试图装作听不见,但那些话就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地剜在心口上。我倒不是怕被人说,我是怕这些话传到林雪薇的耳朵里。


她肯定也听到了。


我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对她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,但我能感觉到,她开始刻意地疏远我了。在车间里,她不再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下来,不再单独叫我谈话,连眼神的接触都变少了。她恢复了最开始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甚至比之前还要冷。我知道她是在避嫌,是在保护我们两个人,但我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揪住了一样,又闷又疼。


张姐偷偷跟我说,厂里有人在传,说我之所以能转岗做质检,完全是因为林雪薇偏袒我。我听了这话,气得浑身发抖。我周远能到今天这个位置,凭的是我自己的本事,凭的是我每天比别人多干两个小时的苦功夫,凭什么要被说成是走后门的?但我知道,这种事情没法辩解,越说他越黑,唯一的办法就是忍着。


四月初的一天,我终于忍不住了。


那天车间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故,一个普工操作失误,报废了一批贵重的元件。林雪薇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了火,把那个普工骂得抬不起头来。我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但后来她在巡查的时候看了我的工件,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的这批板子上,连续挑了好几个毛病,让我返工。我照做了。但她回来后,又指出了更多的问题,声音越来越大,语气越来越严厉。


“周远,你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她把一块板子拍在我面前,“以前做得挺好的,现在越做越差!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转正了就可以放松了?知不知道这批货是给谁的?出了问题谁担得起?”


车间里的同事都往这边看,目光里说什么的都有。我的脸涨得通红,攥紧了拳头。


“林主管,今晚我加班把这些全部重做。”我低下头说。


“不是加班的事!”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你是质检员,你的质量都不过关,下面的工人怎么做?你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个质检你不想干了?”


这句话刺到了我最痛的地方。我不想干了?我拼死拼活干了快一年,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,你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是不是不想干了?


“我没有不想干。”我咬着牙说。


“那你给我解释解释,这批板子你怎么解释?”


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我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苛刻。她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她不偏袒我,证明她没有对我特殊照顾。她用这种方式来堵住别人的嘴,却把我当成了牺牲品。道理我都懂,可我的心还是疼得像被烙铁烫过一样。
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车间里,把所有被她挑过毛病的板子一块一块地重新检查、重新焊接。我没有开大灯,只留了我工位上的一盏小台灯。昏暗的灯光下,烙铁的热气熏得我满头大汗,但我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干着。


大约是晚上十点多,车间的门忽然开了。灯被打开了,整个车间一下子亮得刺眼。我抬起头,看到林雪薇站在门口。


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,头发有些散乱,眼圈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,然后一步步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。


“周远,对不起。”


她的声音又低又哑,完全不像白天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主管。


我愣住了,手里的烙铁差点掉地上。


她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用手捂住了脸。我听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说:“我今天不是故意要为难你的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放下手,看着我,眼眶里泪水在打转,“那些话……那些关于我和你的话……我不能让人家觉得我是那种人。我用了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,不能被人说闲话。可是我怎么跟你解释这些呢?我越解释越乱,越撇清越像是在掩饰……”


“林主管……”我想说点什么,但被她抬手打断了。


“可是我今天那样对你,跟当年那些欺负我的人有什么区别?”她的声音颤抖着,“我回到宿舍,念念问我妈妈你怎么不高兴,我说不出来。我把我最不想用的方式用到了你身上,周远,你明白吗?我……”


她说不下去了,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。那个在车间里雷厉风行、谁都不敢惹的女人,此刻坐在我面前,哭得像个小姑娘。


我放下烙铁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犹豫了一秒钟,然后做了一件我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但从未敢做的事。


我伸出手,把她轻轻揽进了怀里。


她没有推开我。她靠在我胸口,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着。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,跟办公桌上那个热水杯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我抱着她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很轻,轻得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
“不怪你。”我在她耳边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不要哭。”


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。她从我怀里退出来,擦了擦眼泪,低着头不敢看我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鼻子红红的,头发贴在脸上,看上去狼狈又脆弱,但我觉得那是她最真实、最好看的样子。


“对不起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沙沙的。


“不用对不起。我知道你是故意的。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们两个好。”我蹲下来,仰着头看她的脸,“林主管,不管你对我做什么,我都不会恨你。”


她低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


“你……别叫我林主管了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

我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
“雪薇姐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

她的嘴角弯了弯,虽然带着泪痕,但那个笑容是真的。


那天晚上,我们俩坐在车间里,谁都没有再提白天的事。她帮我检查了剩下的板子,给我指出了几个可以改进的地方。我们一起把所有的活干完,然后并肩走出车间。四月的夜风吹在脸上,暖融融的,带着一股春天的味道。


第十四章:冲破阻碍


林雪薇和我之间的关系,在那个夜晚之后,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。没有人说破,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。我们在车间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,在工作场合依然是一板一眼的主管和下属,但私下里,她开始悄悄地走进我的生活。


她会在下班后叫我一起去食堂吃饭,有时候会把念念带过来,三个人坐在一起,念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,她就安静地听着,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。周末的时候,她会叫我去她宿舍,说是帮我补文化课,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技术手册,给我讲电路原理和质量管理。我学得很认真,因为她说过,光会干活是不够的,要往高处走,要有真本事。


五月份的时候,她给我报了一个夜校班,学的是电子技术应用,每周一三五晚上上课,就在工厂附近的一个职业技术学校。她说学费她先垫着,等我以后涨了工资再还她。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,她摆摆手说别矫情,好好学就是了。


我拼命地学。白天在车间上班,晚上去夜校上课,回到宿舍还要复习当天的内容,常常熬到深夜。张姐见我这么拼命,感叹说小周你是不是疯了,这么拼干嘛。我笑了笑没说话。我心里清楚,我这么拼,不仅仅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能够配得上站在她身边。


日子一天天地滚过去,转眼就到了六月。这期间我跟林雪薇的关系虽然没有公开,但彼此心里都踏实了很多。她知道我的心意,我也知道她的心意,虽然什么都没说出口,但那种默契比什么话都管用。


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
六月中旬的一天,老板把林雪薇叫到了办公室。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,但什么都没说。第二天,老板把我叫了过去。


老板姓黄,是个五十来岁的香港人,人还不错,平时对工人也比较客气。但他的脸色那天很难看。他坐在大班台后面,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开门见山地说:“周远,最近厂里有些传言,你听说了没有?”


我心里一紧,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我没装傻,点了点头。


“我不想干涉员工的私生活。”他顿了顿,换了一个说法,“但林雪薇是我的主管,你是她的下属。这种关系,在任何一个工厂里,都是不合适的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

“明白。”我说。
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这个问题我其实已经想过无数次了,答案早就有了。


“黄老板,我辞职。”我说。


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:“你想好了?”


“想好了。”我点了点头,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,“但是我想把手里这批单子跟完再走,不能给厂里留烂摊子。”


他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周远,说实话,你是个好苗子,雪薇也是我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我不是不近人情的人,但工厂有工厂的规矩。你们两个,总得有一个要走。”

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来走。”我说完,鞠了一躬,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

当天晚上,林雪薇找到我的时候,眼睛都红了。


“你是不是傻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为什么要辞职?你知不知道你在这边刚站稳脚跟?夜校也刚上了两个月,你这一走,什么都断了!”


“雪薇姐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我想得很清楚了。我在这个厂里一天是你的下属,就一天不能光明正大地对你好。我不能让人戳你的脊梁骨,说闲话。但如果我不在这儿做了,我们就平等了。我可以凭自己的本事重新开始,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顾你和念念。”


她看着我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
“你才二十岁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二十岁,你是三十一岁。你觉得我小,不懂事。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。我要凭本事吃饭,我要站直了做人,我要跟你在一起。这三件事,我一件都不会放弃。”


她捂住了嘴,整个人靠在墙上,肩膀不停地抖。我走过去,轻轻地把她的手拿开,看到了她满脸的泪痕。


“周远,”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我怕……我怕你以后会后悔。你还这么年轻,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……”


“不会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不大但坚定得像一颗钉进木头的钉子,“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。”


她终于哭出声来,整个人扑进我怀里,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我胸口,但力气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死死地揪住我的衣襟。


“你这个傻子。”她哭着说,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


我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。我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,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困难,但我心里那团火,烧得前所未有的旺。


第七章结束后的事情,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了。我要辞职的消息传开了,工友们反应各异。张姐知道后,拉着我的手叹了半天的气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有几个跟我要好的工友凑钱请我吃了顿饭,饭桌上大家都没提辞职的事,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,那顿饭吃得我鼻子直发酸。


但也有一些人,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。有人在背后嘀咕,说我自不量力,一个初中毕业的农村娃,居然敢打女主管的主意。还有人说林雪薇是老牛吃嫩草,也不嫌丢人。这些话有的传到了我耳朵里,我听了也就是笑了笑。我学会了不去计较这些闲言碎语,就像林雪薇说的,把自己脚下的路走好,走到别人都无话可说的时候,他们自然就闭嘴了。


我辞职那天是六月三十号。我把手头的所有工作都交接得清清楚楚,该写的报告写了,该整理的资料整理了,该带的新人也带了。林雪薇没有来送我,我知道她是故意的,她怕自己忍不住。


离开厂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的厂房,想起去年夏天我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样子——一个灰头土脸、什么都不会的农村小子。而现在,我能挺直腰板走出这扇门,虽然前路未卜,但心里有底气。这一年的时光,像是一把锤子和一把錾子,把我这块粗粝的石头凿出了棱角。


第十五章:重新出发


辞职之后的第三天,我开始找新的工作。因为有了在宏达电子厂一年的经验,再加上林雪薇给我写的推荐信,找工作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。推荐信是用厂里的信纸写的,抬头是“宏达电子厂生产主管林雪薇”,落款盖了她的私章。信里把我的技术水平和工作态度写得明明白白,客观全面,没有半句夸张。这封信我后来一直珍藏着,直到纸张发黄了都没舍得丢。


我在宝安另外一家电子厂找到了新工作,做的是质量技术员,工资比在宏达的时候涨了一大截。新厂的规模比宏达大,有五层楼的厂房,上千号工人。我进去之后依然保持着在宏达养成的习惯,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,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。新厂的主管很快就注意到了我,试用期还没过就给我提前转了正。


但我没有因为换了工作就疏远了林雪薇。相反,离开了工厂的上下级关系之后,我们的关系反而更自在了。每天晚上,不管多晚,我都会给她打一个电话。她住的地方有一个公用电话号码,是她跟房东共用的,每次我打过去,都是房东先接,然后扯着嗓子喊“林小姐电话”。她接了之后,我们通常只聊几分钟,说说各自今天的工作情况,说说念念又学了什么新花样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是听听对方的声音。


周末的时候,我会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她那边,有时候陪念念去公园玩,有时候帮她修修坏了的水龙头或者换换煤气管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是在她宿舍里坐着,看她给念念辅导幼儿园的作业。念念已经彻底接纳了我,每次我去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,非得拉着我陪她画画、搭积木。她管我叫“叔叔”,有时候也叫“远叔叔”,奶声奶气的,听着让人心里发软。


我和林雪薇之间的感情,在这些细碎而平凡的日子里,一点一点地变得深厚和真实。我们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法,我们的感情更像是两条在山间迂回的溪流,终于汇到了一起,虽然不起波澜,却越流越宽,越流越稳。


当然,现实的问题依然摆在那里。我二十岁,她三十一岁。她离过婚,带着一个快要上小学的女儿。我的工资虽然涨了,但在深圳这个地方,想要扎根还差得远。我们两个人都很清楚,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等着,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,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。


七月底,我拿到了新厂的第一笔全额工资,一个月七百多块钱。当天晚上我请了林雪薇和念念去吃大餐,说是大餐,其实就是路边一家潮汕菜馆,点了白切鸡、葱姜炒蟹、蚝仔烙,再加一个青菜。念念吃得满嘴流油,林雪薇替她擦嘴的时候,抿着嘴笑。


“雪薇姐。”吃完饭,我把一个信封推到桌子对面。


“这是什么?”她拿起来打开,里面是五百块钱。


“还你的夜校学费。”我说,“剩下的,给你和念念买点东西。”


她把信封推回来:“我不要,你自己攒着。你在外面花销大。”


我又推回去:“我现在工资不低,够花。这钱你必须收着。”


我俩就这么推来推去,最后念念急了,把信封一把抢过去抱在怀里,大声宣布:“我要!我给妈妈买裙裙!”逗得我们俩哈哈大笑。


那天晚上送她们回宿舍的路上,林雪薇忽然停住了脚步。路灯下,她转过身看着我,脸上带着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。


“周远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


“黄老板今天找我谈了话。”她说,“他说厂里打算在东莞开一个分厂,想让我过去做厂长。”


我愣住了,然后笑了:“这是好事啊!你熬了这么多年,终于出头了!”


“可是去了东莞,离你更远了。”她看着我说,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。


东莞离宝安说远不远说近不近,坐车要将近两个小时。如果她去东莞,我们见面的频率肯定会降低。


“雪薇姐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这个机会你不能错过。你做厂长,工资翻番,对念念也好。至于我们,不就是远了一点吗?大不了我每个周末多坐一会儿车。你要是因为我不去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

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:“你真的只有二十岁吗?怎么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?”


“被环境逼的。”我也笑了。


她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

说完她踮起脚尖,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。那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她已经拉着念念的手走远了。念念回过头冲我扮了个鬼脸,喊了一声“叔叔再见”,然后母女俩的笑声消失在夜色里。


我站在路灯下,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,傻笑了很久很久。


第十六章:各自的战场


八月份,林雪薇正式调去了东莞分厂。她走的那天,我去送她。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编织袋,里面装着她和念念的衣服和生活用品。厂里派了一辆面包车送她,我把行李搬上车,然后站在车门口看着她。


念念已经坐在车里了,抱着她最喜欢的布娃娃,冲我挥手。林雪薇站在车门口,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精神抖擞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亮光——那是面对新挑战时才会有的光芒。

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我说。

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然后压低声音说,“你自己好好的,别太拼了,悠着点。”

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你也是。”


车子发动了,我看着面包车拐出巷子,消失在马路的尽头,心里空落落的。但我没有难受太久,因为我知道,她不是走远,她是在往前走。而我,也要往前走。


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上。新厂的技术要求比之前高,但我在宏达打下的底子很扎实,很快就上了手。我不光做好自己分内的质检工作,还主动跟技术部的老师傅学编程。那时候数控设备刚开始普及,会编程的人特别吃香。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,把厂里那几台数控设备的操作和编程学了个七七八八,成了车间里少数几个既懂质量又懂编程的人。


主管找我谈话的时候,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他说周远,你小子行啊,来了一年不到,技术都快赶上干了好几年的老师傅了。我笑了笑没说话,心里想你还没见过林雪薇当年是怎么死磕的呢,我这点本事算什么。


我和林雪薇依然保持着每周至少见一面的频率。有时候是我去找她,有时候是她来找我。东莞和宝安之间的公交车我来回坐了不下百趟,那些沿途的风景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但我从来不觉得累,每次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去见她,心里都是满满的期待。


她的厂长做得有声有色。她从基层做起,懂技术又懂管理,手下的工人服她,老板也信任她。分厂的产能和产品质量在她手里稳步提升,不到半年就被评为了优秀厂长。我听了高兴得不得了,比我自己涨工资还高兴。


但我知道,她背后付出的代价是什么。有一次我去东莞看她,晚上她哄念念睡着之后,坐在床边发呆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摇了摇头说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后来我才从她厂里的一个文员口中得知,她们分厂有几个老资格的男主管看不上女厂长,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,她硬是咬着牙扛下来了,一个都没让。


我听了之后心疼得不行,但我知道,这就是林雪薇。她从十九岁出来闯荡,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是自己扛过来的。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她,她需要的只是理解和支持。


所以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给她带一包柠檬片。她喜欢泡柠檬水喝,这个习惯从宏达一直保持到现在。


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了。我二十一岁,林雪薇三十二岁。念念上小学了,穿着校服扎着两个辫子,已经是一个大姑娘的样子了,但见到我还是会扑过来叫“远叔叔”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
过年的时候,我跟林雪薇商量了一件事。


“雪薇姐,我想报名参加一个自考。”我说,“我想考个大专文凭。”


她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我:“怎么突然想到这个?”


“不是突然,想了很久了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技术还行,但理论底子太薄了,想往更高处走,光会干活不行,得会学习。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吗,本事是自己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

她看了我一会儿,眼睛里慢慢蓄满了笑意:“行,我支持你。学费的事你不用担心。”


“不用你的钱,我自己攒着呢。”我说,“不过有一样东西你得帮我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我数学底子太差了,你得给我补课。”我笑着说,“初中那点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。”


她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完了擦着眼角说:“好,我当年学得最好的就是数学,教你绰绰有余。”


第十七章:另一种团圆

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工作上越来越顺,学习上虽然吃力但也在慢慢进步,和林雪薇的感情也是一天比一天深厚。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结没有解开——老家的事。


自从去年二叔带着陈秀梅来找过我之后,我再也没有跟家里联系过。我爹也没有,我娘也没有。这期间我给我娘写过两封信,都石沉大海,没有回音。我知道我爹的脾气,他一定是发了狠,说这辈子不认我这个儿子了。


我不怪我爹。说到底,我的做法确实伤了他的心,也伤了陈家人的面子。但我没法后悔,因为如果给我再选一次,我还是会跑。


林雪薇知道我的心事。她好几次劝我回去看看,说不管怎么着,那是我亲爹亲娘,天大的矛盾也不能断了这份血缘。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,但我就是鼓不起那个勇气。


今年过年前,我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
那天是腊月二十,林雪薇带着念念来宝安找我,我们三个人去逛了年货市场。念念看上了一串红灯笼,闹着非要买回去挂在宿舍门口,林雪薇拗不过她,买了。回来的路上,路过长途汽车站,我看到车站里人山人海,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。他们扛着大包小包,脸上写满了疲惫,但眼睛里却有光。那种光是回家才能有的光。


我站在车站门口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对林雪薇说:“雪薇姐,今年过年,我想回家一趟。”


她看着我,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什么时候走?我给你收拾东西。”


“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?”我问。


她愣住了。念念在旁边玩灯笼,没听到我们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你觉得合适吗?”


“合适。”我说,握住她的手,“我要带我喜欢的女人给我爹娘看看。他们要是认就认,不认的话,我就带着你回来,好好过咱们的日子。”


她又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是一种释然的、笃定的笑。


“好,我跟你回去。”她说。


腊月二十五,我带着林雪薇和念念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。这是我离家快两年后第一次回去。车子一路往北开,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珠三角渐渐变成了熟悉的丘陵和山峦。越靠近家乡,我的心就越紧张,十几年没流过的手汗又回来了,握得林雪薇的手都湿了。


她一路上没说什么话,只是安静地握着我的手,偶尔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。念念倒是很兴奋,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说山好高,说天好蓝,说妈妈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大白兔。


车子进了我们镇,熟悉的街道、熟悉的房子、熟悉的大榕树,一切好像都没变,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。我背着行李,牵着念念的手,带着林雪薇走在镇子通往村里的土路上。路边有人认出了我,投来惊讶的目光,我冲他们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。


走到村口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熟悉的村子,熟悉的炊烟,熟悉的狗叫声。我家那间瓦房还是老样子,墙根长了一层青苔,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。我站在院门口往里看,看到我娘正蹲在院子里择菜,她的头发白了好多,腰也弯得更厉害了。

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

“娘。”我叫了一声,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
我娘抬起头,看到我,手里的菜掉了一地。她愣了好几秒钟,然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,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。


“我的儿啊……我的儿啊……”她哭得浑身发抖,眼泪把我的肩膀都打湿了。


我也哭了。站在我家的院子里,抱着我白了头发的娘,哭得像个孩子。林雪薇站在院门口,抱着念念,安静地看着我们,眼眶也是红的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我娘才松开我,擦了擦眼泪,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林雪薇和念念。她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


“娘,这是雪薇。这是念念。”我说。


林雪薇走上前来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:“阿姨好。”念念也跟着她妈妈学,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“奶奶好”。


我娘看着她们母女俩,又看了我一眼,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,但最后,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进屋坐吧,外面冷。”


我爹不在家。我娘说他去镇上赶集了,要到傍晚才回来。我坐在堂屋里,喝着娘泡的热茶,看着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,心里五味杂陈。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,桌子还是那张缺了一条腿的老方桌,火塘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,跟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

天快黑的时候,院门响了。我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,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
我爹进来了。


他站在堂屋门口,看到我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的脸还是那张脸,又黑又瘦,额头上皱纹深了,胡子拉碴的。他看了我几秒钟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委屈。

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地上。


我站起来,看着他,胸口堵着一千句话,但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: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

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林雪薇和念念,嘴角抽动了几下,然后猛地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声,那是在克制自己不哭出来。


我娘走过去拉了他一把,小声说了些什么。我爹甩开她的手,大步走进了里屋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

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心里又酸又涩。但我没有追进去。我知道我爹的脾气,这种事急不得。


那天晚上,我娘做了一桌子菜,有我最爱吃的酸菜鱼,还有腊肉炒蒜薹、清炒菜心。她忙前忙后地张罗着,又给念念夹菜,又给林雪薇盛汤,嘴上说着家常话,但我能看出她眼睛里的忐忑和不安。


我爹一直没有出来吃饭。隔着门,我能听到他在里屋抽烟的声音。

第十八章:父与子

第二天一早,我起得很早。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远处的山被雾气罩着,若隐若现。我推开堂屋的门,看到我爹正蹲在门槛上抽烟,跟前放着一把柴刀和几根没劈完的柴火。

我在他旁边蹲下来,没说话。他也不看我,自顾自地抽着旱烟。烟味呛得我嗓子发紧,但我忍住了。

不知道蹲了多久,他终于开口了。

“那个女人,比你大多少?”

“十一岁。”我说。

他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离过婚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带着个孩子?”

“嗯。”

他猛吸了一口烟,然后狠狠地把烟头摁灭在地上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老周家的脸,让你丢尽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爹,从小到大,你教我做人要有骨气。我跑了,不要倒插门,是我有骨气。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地干,从普工做到质检员,是我有骨气。我找到了我想跟她过一辈子的女人,不管她是什么样的,我都认,这也是我的骨气。爹,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做个有骨气的人吗?”

我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,花白的眉毛抖动着,眼睛里有火也有水。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,像是想骂我但骂不出来。最后他抓起地上的柴刀,狠狠一刀劈在面前的木头上,木头发出一声脆响,裂成两半。

“你滚。”他说,“你给老子滚得越远越好。”

我看着他,心凉了半截。

我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爹蹲在门槛上,背对着我,手里握着那柄柴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我咬着牙,进了屋。

林雪薇已经醒了,正在帮我娘张罗早饭。她看见我的脸色,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那一下,比什么安慰的话都有用。

吃完早饭,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。我娘拉着我的手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什么都没说。她知道拦不住我,从小到大都拦不住。

临走的时候,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我攒的两千块钱。

“娘,这些钱你拿着,跟爹买点好的吃,别舍不得。”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。

我娘推了几推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她攥着那个信封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:“儿啊,你在外面好好的,别跟你爹较劲。他就是那个犟脾气,其实他心里惦记着你呢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抱了抱她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我爹出现了一幕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。他从里屋走了出来,还是那张又黑又倔的脸,但眼睛是红的,眼皮是肿的。他走到院子中间,站住了。

“等一下。”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。

我停住了脚步。

他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皱皱巴巴的,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还有一块两块的。

“拿着。”他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,“穷家富路。”
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我低着头,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,砸在那些皱巴巴的钞票上。我知道这些钱是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,是他卖了家里的老母鸡和旱烟叶换来的。

“爹……”我喊了一声,嗓子全哑了。

“别叫我爹!”他的声音也哑了,“我没你这样的儿子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猛地转过身去,大步走回了屋里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这一次我听到了,隔着门板,他压抑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,响了好一会儿。

我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,心里像是有一堵墙,裂了一道缝。我知道这道缝总有一天会开得更大,大到能让我和我爹重新面对面地坐下来,心平气和地聊一聊。

但不是今天。

第十九章:深圳扎根

从老家回来之后,我和林雪薇都更加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。她那边分厂运转得越来越好,我这边也屡屡被主管表扬。自考的事情也在按计划进行,每天下了班别人去逛街喝酒,我窝在宿舍里抱着教材啃,高数从最开始的一头雾水到后来慢慢摸出了门道,英语从认不全字母到能看懂简单的技术文档,每一天都在往前挪。

九六年春节过后,一个比我预期更早到来的好消息砸在了我头上。因为我在质量管理和数控编程两方面都表现突出,主管推荐我参加公司的一个内部选拔,选拔通过之后可以去公司总部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技术骨干培训。整个分厂只有一个名额,但参加选拔的有将近二十号人。

选拔分笔试和实操两部分。笔试考的是质量管理理论和机械制图,实操考的是数控编程和设备调试。为了这个选拔我准备了将近两个月,每天只睡五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除了上班就是钻在书本和机器里。

考试那天来了很多人,有几个还是正规大专毕业的,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。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不以为意,大概觉得我一个自考都没考完的农村娃,就是来凑数的。我没理会那些眼光,闷头答题,闷头操作。

成绩出来那天,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。他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,看了我一眼,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笑意。

“周远,你小子……”他把成绩单拍在桌上,“笔试第一,实操第一,总分第一。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?”

我低头看着成绩单上那一排数字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两年了。从连色环都认不全的愣头青,到车间里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熟练工,再到今天能在二十个人里考第一。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两年,每一步都踩在钉子上,但我走过来了。

当天晚上我给林雪薇打了电话。电话那头她安静地听我说完,然后沉默了好几秒钟。

“雪薇姐?”

“我在呢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周远,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。”

就这一句话,比所有的表扬和奖励加起来都让我高兴。我攥着话筒,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
培训是在广州总部进行的,为期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我只能周末回深圳,有时候一忙起来连周末都回不去。林雪薇没有半句怨言,每次我打电话过去,她都只问吃得好不好、学得怎么样,其他的什么都不说。倒是我,有时候想她想得不行,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培训结束之后,我拿到了总部颁发的结业证书,成绩是优秀。回到分厂之后,主管直接把我提成了技术组的副组长,工资翻了一大截,手下管着七八个人。

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但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了我和林雪薇面前。

第二十章:两难的选择

事情是这样的。我们分厂接了一个大项目,需要在东莞设一个驻厂售后服务点,派一个技术骨干常驻那边,至少要待一年。主管找我谈话,问我愿不愿意去。他说这个机会很难得,驻厂服务不光能锻炼技术,还能积累大量的人脉,对我以后的职业发展极有好处。

我听了之后没有立刻答复他,说要回去考虑一下。但实际上,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——如果我去东莞驻厂,那就意味着我和林雪薇之间不再需要两地奔波了。她在东莞分厂当厂长,我去东莞驻厂,两个厂之间只隔了十几公里。

但同时也有一个让我犹豫的地方。念念的户口问题一直悬而未决——林雪薇离婚的时候,前夫把户口本扣着不给,念念的户口落在深圳迟迟办不下来。我们咨询过,如果想在东莞或者深圳让孩子顺利入学、将来参加升学考试,林雪薇需要在当地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房,而我如果能在东莞稳定下来,或许能帮上忙。这应该是件值得争取的事,但跨出这一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。

当天晚上,我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林雪薇。

“你应该去。”她毫不犹豫地说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周远,我一直跟你说,本事是自己的,谁也抢不走。这个机会是你用实力拼来的。”她的语气又变成了那个冷静干练的林主管,“我这边你不用操心,我们不是一直两地跑着吗?再跑一两年也没关系的。”

“可是我不想再跑了。”我说,“我想跟你在一块儿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我也想。”

最后我们还是达成了一致:我去东莞驻厂。但不是为了别的,而是因为它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。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,我们俩心里都有数,只是还没到时候说出来。

一九九七年夏天,我收拾好了所有行李,正式调到了东莞。公司给我租了一个单间,条件不算好,但比我刚来深圳时住的那种大通铺强多了,最重要的是,离林雪薇的分厂骑车只要二十分钟。

我们再也不用挤周末的公交车了。每天下了班,我骑车去她的厂门口等她,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,回她的宿舍做饭。她掌勺,我打下手。念念趴在饭桌上写作业,时不时抬头催一句“妈妈我饿了”。饭菜端上桌,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小的折叠桌吃饭,有说有笑。外面是东莞闷热的夜晚,知了叫个没完,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但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宁。

那段时间虽然累,但很幸福。白天上班,晚上陪念念写作业,周末带她们母女俩去公园或者商场逛逛。念念越来越黏我了,有一次她幼儿园的同学问她,你爸爸怎么老不来接你。念念指着我说,他就是我爸爸。那一刻我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掉下眼泪。林雪薇在旁边把脸别过去,好一会儿才转回来,眼眶是红的。

第二十一章:跨越

九七年的冬天,驻厂服务期快满了。这一年里我的表现得到了合作方的高度认可,项目结束的时候,对方的负责人专门给我们公司写了一封感谢信,点名表扬了我。主管高兴得不得了,说回来之后要给我升职。

与此同时,林雪薇那边也在稳步上升。分厂的业绩在整个公司里名列前茅,她被评为“优秀分厂厂长”,名字登在了公司内部的刊物上。我拿着那本刊物翻来覆去地看,心里满满的都是骄傲。

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,是年底发生的一件小事。

那天是周六,我在宿舍里看书,忽然接到林雪薇的电话。她说念念发烧了,三十八度多,她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走不开。我二话不说挂了电话就骑车冲了过去,把念念送到医院,挂号、排队、拿药,一直守到傍晚。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,打完吊针退了烧就能回去。

念念打针的时候怕疼,抓着我的手不放,小声地叫着“远叔叔我怕”。我蹲在病床边,握着她的手说念念别怕,叔叔在呢,打完了叔叔给你买冰淇淋吃。小姑娘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,咬着嘴唇把针打了。

打完针,念念窝在我怀里睡着了。她的小脸蛋烧得红扑扑的,呼吸又烫又急,嘴唇干干的。我抱着她,给她掖好小被子,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柔软。虽然念念不是我的骨肉,但我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别人的孩子。

林雪薇开完会赶到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穿着一身职业装,高跟鞋踩在医院的走廊上哒哒哒地响,跟当年在车间里一样。她推开病房的门,看到我抱着念念坐在椅子上,那颗小小的脑袋枕在我肩膀上,睡得正沉,整个人愣在了门口。

“念念烧已经退了,医生说再观察一晚上就行了。”我小声说。

她没有说话,走过来在床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,然后又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有感激,有心疼,有疲惫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。

“周远。”她说,“这些年,谢谢你。”

“跟我说什么谢谢。”我笑了。

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,用一种从来没有用过的认真语气说:“我是跟你说真的。从我认识你到现在,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念念以外,对我最好的人。”

我看着她,心跳得很厉害。有个念头在我心里翻腾了很久很久,此刻终于浮出了水面,清晰地映在脑海里。

“雪薇姐,念念需要一个完整的家。你也需要一个家。嫁给我,好不好?”

一口气说完,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念念均匀的呼吸声和走廊里远远的脚步声。林雪薇看着我,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,一颗接一颗,湿了整张脸。

“你傻不傻?”她哭着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比你大十一岁,离过婚,带着孩子……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我打断她,握紧了她的手,“从十九岁那年在车间里见到你第一面开始到现在,我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。”

她死死地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念念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着了,但她没有注意到,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眼睛。

过了很久很久,她终于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又哑又轻,“我嫁给你。”

第二十二章:新的开始

一九九八年春天,在经历了将近三年的相识和相扶相持之后,我和林雪薇在东莞领了结婚证。

没有盛大的婚礼,没有昂贵的戒指,只有一顿简简单单的家常饭。念念高兴得像只小蝴蝶,拉着我的手说:“远叔叔以后就是我的爸爸了对不对?”我说对,以后念念就叫我爸爸。小姑娘欢呼了一声,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,脆生生地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那一声爸爸,把我所有的付出和坚持都变得有了意义。

同一年秋天,念念顺利在东莞上了一所不错的小学。站在校门口,看着女儿穿着新校服、背着新书包、昂首挺胸走进校门的那一刻,林雪薇哭了。她从十九岁离家出来闯荡,吃过无数的苦,受过无数的委屈,换过无数次住处,看着别人合家团聚却只能抱着女儿独自支撑。她曾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过下去了,但今天,有人牵着她的手跟她一起站在这扇大门口,说她不再是一个人,以后的日子有人和她一起扛。

那天晚上,念念睡了之后,林雪薇跟我坐在客厅里。她靠在我的肩膀上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周远,你说我们的日子,以后会越来越好不?”

“会的,”我说,“一定会的。”

几年后的一个深秋,我带着林雪薇和念念回了老家。那年我二十六岁,林雪薇三十七岁,念念十岁了。

我爹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看到我带着她们母女俩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,他没有像我预想中的那样赶我走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站起来,走到林雪薇面前,打量了她一眼,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——动作很轻,几乎察觉不到,但我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一刻,我看到我娘的眼睛红了,林雪薇的眼睛也红了。

午饭是我娘做的,还是那几道菜,酸菜鱼、腊肉炒蒜薹、清炒菜心。我爹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,虽然全程没怎么说话,但他在饭桌上给念念夹了一块鱼肉。那块鱼肉他夹了好久才夹稳,颤颤巍巍地放进念念碗里。念念仰起头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“谢谢爷爷”。

我爹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,一滴酒洒在桌上。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,什么话都没说。

但我看到了,他放下酒杯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很轻,像是想笑,又不好意思笑出来。

吃完饭,我一个人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。这棵榕树还是老样子,树冠遮天蔽日,气根垂下来像老爷爷的胡子。我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,闭上眼睛,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。那年的月亮也很大很亮,我背着一个帆布挎包从这条路上跑出去,心跳得咚咚响,满脑子都是未知的恐惧和希望。

三年了。

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。那些山还是那些山,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了。我用三年的时间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扎下了根,找到了自己的路,也找到了那个愿意跟我并肩前行的人。

回到院子里,林雪薇正跟我娘坐在院子里剥豆角。她低着头专注地干活,不时说句什么逗得我娘直乐。念念在院子里追着几只小鸡跑,笑得像只小铃铛。我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旱烟,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又松了不少。
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个画面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。这就是家。不管走多远,只要有亲人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

回深圳的前一天晚上,我爹把我叫到了他的屋里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,里面裹着一块玉,是那种成色一般但看得出有些年头的白玉佩。

“你奶奶给你的。”他把玉佩塞到我手里,语气硬邦邦的,但手是抖的,“我藏了这么多年,该给你了。”

我攥着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玉佩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爹……”

“走吧走吧,别磨磨叽叽的。”他摆了摆手,转过身去背对着我,“过年了记得回来。带上……带上你媳妇和娃。”

这句话,我盼了整整三年。

回深圳的路上,林雪薇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很轻很稳,眉间的皱纹舒展开来。我低头看着她,看着这个当年在车间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女人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当年的委屈和怨气,而是满满的感激。

我想起了三年前逃离家乡的那个夜晚。月亮很大很圆,我的心又慌又空。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这一走还有没有回头路。我只知道,我不要过别人给我安排的人生。

现在回头看看,那条路虽然走得踉踉跄跄,但我终究没有走错。

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退。那些山,那些河,那些田,那些村庄,都在离我远去。但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。我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坎坷等着我,但只要我的手还能握住她的手,我就什么都不怕。

林雪薇在我肩膀上动了动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我侧耳细听,她叫的是我的名字。

“周远。”

“嗯?”

她没回应,还在睡。原来是在说梦话。

我笑了,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,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。

车厢里响起了列车广播,甜美的女声报着下一站的站名。窗外,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,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亮了起来。

在这条名为人生的漫漫长路上,我们终究没有再跑。不是因为跑不动了,而是因为找到了值得停下来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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